第一朵白莲花(6)

作者:君子为庸 | 发布时间:2019-05-13 06:56 |字数:4939

    陆阖走出洪川的大门,站在那座巨兽般高耸的堡垒下深深吸了一口早春微凉的空气,突然感觉一阵放松。

    似乎有什么一直以来紧紧绑缚着他的东西消失了。

    系统这是才敢松一口气,刚才陆阖演得太过投入,他心里也一阵阵地发紧,都要快当真了。

    “你是不是……一开始就知道陆川肯定会趁机坑他爹一把?”

    “当然,”陆阖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,对着大楼露出忧伤而眷怀的神色,“陆子江脑子不清醒,他当陆川傻么……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都是他自己,可不是一个同样作为受害者的陆阖。”

    系统沉默了一下:“可是在原本的世界线里,他的计划似乎成功了。”

    陆阖理所当然道:“所以我不是来纠正这种倒错的嘛——陆川这人看似冷硬,其实最是容易心软。那条世界线上他母亲已经去世,陆子江作为他唯一的亲人,又足够不要脸,能给自己洗出一个用心良苦被欺骗的老父亲人设一点都不奇怪,毕竟……那时候他们可没有像现在这样正面冲突过。”

    000:“所以你是故意让他们父子反目的?”

    陆阖冷笑了一下:“不然呢……这才刚只是个开始罢了,姓陆的辣鸡勤勤恳恳当了一辈子人渣,难道不用受到惩罚的吗?”

    000不知道该说什么好:“……让他罪有应得可不会给你涨进度点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,”陆阖轻声说,“但我身在局中,放这样一个坏人逍遥自在,我可做不到。”

    他早便宣过誓,至暗之处便是剑锋所指,尽管如今他忠于的帝国和人民不在此处,他的刃也将贯穿作恶者的咽喉。

    陆子江可不仅仅是一个冷血的父亲,若是他没猜错,a国那边最终要了方晓芸的命的犯罪组织,多少也和他脱不了关系。

    天上的云彩飘飘荡荡地聚集起来,又被风吹散成飞絮般的形状,陆阖站在洪川楼下,这座高大建筑的玻璃外墙清晰地反射着澄澈的天空,半点看不出其中的混乱和污浊。

    他在这里十年,为这座庞然巨兽筹谋奉献了十年,如今被驱逐出境,孑然一身,除了身上这件衣服,什么都没有带走。

    殷泽追出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那个在短短时间内占据了他全副心神的青年,在清风初阳中绽开一个释然又伤感的笑容的模样。

    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,甚至屏住了呼吸,不想打扰这看上去美丽而过于脆弱的一幕。

    那些人根本不知道,惯用冰冷高傲示人的陆家大少,是这样一个温柔到有些浪漫的人……当然,他现在已经不是陆家少爷了。

    殷泽想到前日查到的那些事,眸光略深——他根本不在意陆阖究竟是什么身份,现在他只知道,这个人的身边,终于只剩下自己了。

    陆阖很快发现了他:“殷泽?”刚刚卸任的总裁一愣,“你怎么……?”

    其实这话问出一半的时候,他也就明白了过来,不禁露出有些歉然的神色:“抱歉……是我连累你了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会,”干练儒雅的秘书斯斯文文地扶了扶重新戴上的眼镜,浑不在意,“是我决定要跟着您的,就是不知道您肯不肯收留我了。”

    陆阖惊讶地睁大眼睛:“可我现在……”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“我相信您,”殷泽半真半假地说道,“陆总,您别怪我多嘴,董事长和小陆总那个样子——您实在没必要为他们多费心,以您的能力,脱离了壅赘的陆家,说不定、不,是一定能发展得更好。”

    陆阖无奈地笑了笑:“谢谢你,只是我现在……想先休息一段时间。”

    他心里已经有些警觉了起来,隐约感到事情有些不大对头。

    陆阖:“……他不会对我真的是‘那种方面’的喜欢吧?”

    000:“你觉得呢?”

    陆阖:“我觉得我身边的gay不可能那么多。”

    000:“你不久前才说过陆川是直男,这样看来你身边只有一个殷泽,完全在正常数量范围之内。”

    陆阖:“……”

    陆阖:“我获取他好感度的时候明明走的是兄弟情谊路线!”

    000:“呵呵。”

    系统表面上没说什么,在心里疯狂嘲笑。

    你自己看看自己那张脸,觉得在一个月之内把人家好感度刷到95,还说用的全是兄弟之情有半点说服力?

    陆局的预感一向很准,殷泽根本不给他装糊涂的机会,猝不及防就亮了底牌。

    “陆总……”他摘下眼镜,露出后面那双被平光镜遮住的桃花眼,看着陆阖的目光无比认真,“这么说可能有些冒昧,但您如果需要散心,我家在a国有个不错的庄子。”

    陆阖惊讶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殷泽笑了笑:“不是有意要瞒着您的,只是初见的时候就对您有好感,但那时您实在太难接近,才出此下策。”

    他聪明地把当时一时兴起来做卧底的事换了个说法,整个人显得格外坦诚,反倒叫人不好责怪,陆阖犹豫了一下,还是拒绝道:“很抱歉……”

    “好吧,”殷泽耸了耸肩,飞快地把这件事揭了过去,“只是不死心地想试试看——陆总您放心,我不是那种纠缠不清的人,您既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,咱们朋友总还是能做的吧?”

    话说到这份儿上,再拒绝就未免显得太过不近人情了,再说以陆阖的性子,本就很难对亲近的人狠下心来,他踌躇片刻,还是答应了殷泽的邀请。

    这段时间相处以来,殷泽给他的印象确实不错,而且既然他表现的如此爽快,那么所谓的喜欢,应该也只是普通的欣赏吧?

    即使在这样几乎已经一无所有的时候,他还是不想让能真心对待自己的人失望。

    “不过可能要麻烦你买机票,”陆阖笑了笑,最后看了一眼面前的大楼,率先朝外走去,“我现在可是一文不名了。”

    他走得急,没有看到身后的殷泽,掩盖在平稳声音下的眼睛里,瞬时涌起的深沉的漩涡。

    “放心吧,我都安排好了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你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出国呢?!”

    姚雪停下敲击键盘的手,目瞪口呆地看着突发奇想的陆川:“现在星昼和洪川的竞争眼看就要你死我活了,你不会真的以为赶走了陆阖就万事大吉了吧?”

    他们正坐在星昼充满艺术性设计的办公室里,陆阖自从刚从洪川回来以后看起来就不太对劲,坐在电脑后面,转着笔一言不发,姚雪本来只当他是在思考问题没去打扰,没想到这家伙突然之间就抛出一个大炸弹,她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    陆川按了按眉心:“不能再等了……我妈那边一直没有消息,你让我在国内怎么能放心?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这确实是个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,姚雪一时也说不出反对的话来,“但是……”

    陆川坚定道:“洪川的事情已成定局,有你们在这里,我想不会出什么大问题——况且,如果是跟我妈的安危比起来,那就算把星昼整个搭上,我也不会犹豫的。”

    姚雪叹了口气,知道他的性子一向是说得出做得到,也就放弃了继续劝他:“那行吧——我先给你雇一队保镖,a国那边的情况还不清楚,如果真像陆阖说的,阿姨的失踪和……和那种组织有关系,你自己身边还是需要保留一定的武装力量的。”

    陆川轻轻点头,双手指尖相交抵在下巴上,抬眼望向布满夸张彩绘的天花板。

    陆阖这个名字,就像一颗石子,噗地被扔进了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里。

    陆川不是傻子,陆阖精心策划的这一场“败退”伪装得虽好,却还是不免露出了破绽。

    只是之前他一直找不到对方这么做的理由,也便没有深想,但今天……今天陆川一时之间接收的信息实在太多了,他再一次见到那个男人最为狼狈的模样,看到他眼底深处的眷恋和悲哀,那双浅灰色的眸子一直在他脑海中旋转,里面深刻的情感几乎要把他逼疯了。

    如果从另一个角度去想,陆阖之前许多令人无法理解的、简直像是在故意放水的举动,一时之间就都有了理由……

    他又想起了那天在酒吧里,本来已经故作冷漠转身离去的陆阖回身救他,帮他挡住醉汉的攻击时既欣慰又忧心的眼神——都说酒后真言,那么醉酒之后的陆阖,是不是其实时比平日里多出了几分真实?

    但怎么可能呢?陆川想,他跟陆阖作对了这么久,几乎快要把那个男人当作了生命中的头号大敌,现在却突然知道,对方可能从最开始就抱着与自己完全相反的心思?

    这太可怕了,就好像一直以来的某根支柱突然坍塌,陆川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空虚,一时之间甚至有些无所适从了。

    陆阖……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?

    姚雪突然间发出一声惊呼:“你、你快来看这个!”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姚雪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,直接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他看,陆川抿了抿唇,细心看起了屏幕上熟悉的代码流,越看越是心惊。

    “——这就是你从那台卖给陆阖的电脑里破译出来的内容??”

    他的心脏紧缩成一团,几乎要停止跳动,屏幕上那一行行代码就好像是利剑,将他方才还在试图自欺欺人的心态碾得粉碎。

    他们本就对陆阖上次要买一台“干净的电脑”这件事有些疑惑,这些日子以来,一直试图用黑客技术对他究竟做了什么进行追踪,可也不知陆阖是从哪儿找的高手设置了反追踪程序,他们星昼核心团队那么多天才齐心协力,才终于在今天早上打破了那堵坚不可摧似的防火墙。

    可他都看到了什么?

    被一次次重新编写又一点点删除的核心代码改良,被加上大量掩码发送到星昼来的洪川的漏洞,还有似乎是闲来无事之时当作休闲的高难度破译……这完全超出了他认知范围的技术足以将任何一家软件公司推上神坛,可这些竟然来自本应该对编程一窍不通、甚至刚被他们利用这一弱点坑了一把的陆阖的电脑!

    陆川惊骇地看着那些再熟悉不过的0和1,与同样震惊莫名的姚雪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姚雪想到了什么,整个人都禁不住颤抖了一下,她抬头看向脸色吓人的陆川,期期艾艾的开口:“陆阖他……”

    “别说了!”

    陆川的脸色铁青,长久以来的疑惑一股脑地闯进脑海,他不敢甚至不愿去想,可呼之欲出的答案却固执地在他心里上蹿下跳。方才的“胜利”在此刻看来如此可笑,而那时候陆阖一片空白到近乎绝望的神情,却根深蒂固地扎在了他内心深处。

    他……

    我都做了些什么啊……